有篇文章标题很客气，叫《Please Use AI》。

作者 Shawn Smucker 在 Substack 上反复劝人：做饭用 AI，露营计划用 AI，孩子婚礼致辞用 AI，写书写艺术用 AI，连葬礼悼词也用 AI。

刺耳的地方在这里：他说的是反话。

这篇文章讨论的不是哪家公司、哪个模型、哪次产品更新。它盯住的是一个更日常的变化：当 AI 开始进入菜谱、旅行、祝酒词、小说、悼词这些场景，我们到底是在提高效率，还是在省掉人和人之间那点笨功夫。

Smucker 反讽的，是把人情场景做成任务流

Smucker 的例子都很小。小到不像科技议题。

但正因为小，才扎人。

场景AI 能做什么真正被省掉的东西
做饭生成菜单、菜谱、步骤给会做饭的朋友打电话，顺便听她近况
露营排路线、列装备、做计划找懂河流和小路的人聊一下午
婚礼致辞写出体面、完整、感人的段落父母那些不完美但有生活证据的话
写书和艺术快速产出文本、构思、润色长期练习、失败、删改和判断力
葬礼悼词拼出温情、庄重的文字一个活人对另一个活人的记忆

所以这篇短文的刀口不在技术，而在使用方式。

AI 当然能帮人节省时间。整理资料、压缩长文、列行程备选、改病句、搭提纲，它都好用。很多创作者和编辑已经离不开这些功能。

问题出在另一条线：它开始替人承担关系里的劳动。

问朋友一道菜怎么做，本来不只是为了菜谱。你可能会听见她父亲生病，听见她最近搬家，听见她抱怨春天的花园被霜冻毁了。

找朋友规划露营，也不只是要路线。你可能会发现他最近过得不太好，或者只是听他兴奋地说自己修好了洗衣机。

对效率系统来说，这些都是噪音。

可生活大半由噪音构成。

真正受影响的，是创作者、父母和朋友关系

我不太买账一种说法：只要结果更好，用什么工具都一样。

这句话在报销、会议纪要、资料清洗里成立。放进婚礼致辞、悼词、私人信件、创作训练里，就开始漏水。

婚礼致辞最典型。

AI 可以写出“温暖”“克制”“结构完整”的段落。但它没有半夜喂过孩子，没有担心过孩子晚归，没有在多年相处里积下那些琐碎、尴尬、说不出口的记忆。

父母真正能给出的，不是完美文本。是来处。

创作者也一样。

写作的痛苦不是纯成本。它也是训练。写不出来，写得差，删掉重来，这些动作会慢慢形成取舍、节奏、判断和审美。

如果 AI 只帮你搭架子、找资料、校对句子，问题不大。很多人会继续这样用，也应该这样用。

如果它替你决定该说什么、怎么感动、怎样显得真诚，那就变味了。

最先受影响的有两类人。

一类是高频使用 AI 写作的创作者、编辑、学生。他们接下来需要做的不是戒掉 AI，而是保留一段“手写判断”的空间：选题自己定，核心句自己写，第一版至少自己扛一遍。否则能力退化会很安静。不会起句，不会取舍，不会忍受平庸的第一稿。

另一类是父母、朋友、伴侣这些关系中的表达者。他们可以让 AI 帮忙理顺结构，但别把原始记忆交出去。婚礼致辞、道歉信、悼词、生日祝福，最重要的不是漂亮，而是“只有你能说”。

机器生成的漂亮话，危险就危险在这里：它让人误以为表达只看完成度，不看来处。

接下来要看：辅助会不会滑成外包

这件事不能粗暴讲成“用 AI 就不真诚”。那太省事，也不准确。

更现实的边界，是看你把什么交给了 AI。

用法可以接受的边界需要警惕的滑坡
信息整理摘要、提纲、资料归类让 AI 替你判断什么重要
私人表达帮你理顺结构、改通句子让 AI 替你决定该说什么
创作训练找灵感、做草稿助手跳过失败、删改和长期练习
人际关系提醒措辞、避免冒犯用标准化温情替代真实记忆

接下来最该观察两个变量。

一个是平台和产品会不会继续把“私人表达模板化”。祝福、道歉、致辞、悼词、情书，如果都被做成一键生成，用户会越来越少面对表达本身的难处。

另一个是创作者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判断链条。选题、立场、材料取舍、语言气味，这些环节如果全被模型接管，作品可能更顺，作者却更空。

这有点像工业时代的流水线，但不完全一样。流水线拆的是体力动作，AI 正在拆的是表达动作。过去被标准化的是零件，现在被标准化的可能是祝福、哀悼、爱意和记忆。

“天下熙熙，皆为利来。”今天的利，不一定是钱。也可能是省时间、省心力、省尴尬。

AI 把这种利做得太顺手了。顺手到我们会把绕开人，当成一种进步。

可关系不是任务。创作也不是产出物。

技术可以代劳任务，不能代劳生活。分水岭不在你有没有打开 ChatGPT、Gemini 或 Claude，而在你有没有把本该由你承受的经验也交出去。

Smucker 那篇文章的狠，就在这个小问题上：当我们把所有笨拙都省掉，那个高效、体面、语法正确的人生，还剩多少是自己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