纽约联储6月24日发布的一项研究,把一个不太上热搜、但很要紧的指标推回台前:美国劳动收入份额在疫情后再次下滑。

现在,这个指标比疫情前低约1.6个百分点,处在战后最低水平。

这件事最容易被误读成一句话:美国工人工资跌了。其实不是。劳动收入份额说的是,经济产出中有多大比例以工资薪金形式支付给劳动者。它下降,不等于工资绝对下降,而是说明工资相对生产率、价格或企业收入增长偏弱。

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:这轮下滑到底是疫情后的新断裂,还是美国经济周期里反复出现的旧病?纽约联储给出的答案偏谨慎——目前看,更像旧病。

跌到战后低位,但别把它等同于工资缩水

美国战后很长一段时间里,劳动收入份额大体围绕63%波动。这个比例的意思很直白:一块经济蛋糕里,有多少切给了工资薪金。

2000年代以后,情况变了。劳动收入份额进入持续下行通道。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期间,它又出现明显下降。

疫情后,这条线再次往下走。纽约联储给出的锚点是:较疫情前低约1.6个百分点,处于战后最低水平。

可以把几个阶段压缩成一张表:

阶段劳动收入份额走势该怎么理解
战后至20世纪末大体围绕63%波动劳动与产出分配相对稳定
2000年代后持续下行长期分配结构开始变弱
金融危机期间明显下降衰退冲击放大了劳动份额压力
疫情后较疫情前低约1.6个百分点战后最低,但不等于工资绝对下跌

这也是它对普通工资讨论有用的地方。

如果只看名义工资,很多人会说:工资不是还在涨吗?但劳动份额问的是另一件事:工资有没有跟上产出、价格和企业收入?

对关注工资与生产率关系的政策观察者来说,动作也要跟着变。不能只盯平均工资增速,还要把单位劳动成本、劳动生产率、通胀和企业利润率放在一起看。否则很容易把“工资上涨”误读成“劳动者分到的蛋糕变多”。

疫情后的轨迹,更像2000年前的周期

纽约联储把疫情后的走势,放进历次衰退—复苏周期里比较。这个对比很关键。

疫情初期,劳动收入份额一度快速上升。复苏启动后,它回落并趋于平稳。这条路径更接近2000年前的衰退周期:衰退中上升,复苏中下降,扩张后期可能再回升。

它不像2000年代两次衰退之后的情形。互联网泡沫破裂后、2008年金融危机后,劳动收入份额在扩张期下滑更深,后续反弹也更弱。

这组对比说明两件事。

一是,疫情后的下滑不是无迹可寻。它可以放进历史周期里解释。

二是,现在还不能下结论说,疫情造成了美国劳动分配的新结构断裂。证据不够。

限制也在这里:疫情后的扩张期还不够长。纽约联储目前只能说,没有证据显示这轮变化已经不同于历史周期;不能反过来保证,劳动份额之后一定会回升。

对宏观经济研究者来说,这意味着模型里不能简单加一个“疫情永久冲击”就完事。更稳妥的做法,是把疫情后路径和2000年前、2000年代后的衰退复苏分开比较,看它到底向哪一类周期靠拢。

接下来最该看的变量也很具体:如果就业保持稳定、通胀继续回落、企业利润仍强,而劳动收入份额迟迟不修复,那么“结构性分配恶化”的证据才会更硬。现在就盖棺定论,太早。

主因在行业内部,不是经济换了赛道

疫情期间,美国经济的行业结构确实大幅波动。餐饮、旅游、线下服务受冲击,科技、物流、医疗和耐用品消费阶段性受益。

直觉上,人们很容易把劳动份额下降解释成:产出从高劳动份额行业,转到了低劳动份额行业。

纽约联储的分解不支持这个说法。

研究使用了shift-share方法,把总工资份额变化拆成两部分:一部分来自行业内部工资份额变化,另一部分来自行业间产出占比变化。这里要注意口径差异:分解里用的是“工资份额”,排除了非工资性薪酬,和前文更宽的劳动收入份额不完全相同。

结果很清楚:2019年至2024年,总工资份额下降主要来自行业内部。行业间产出转移的贡献很小。

类似结论也出现在1999—2004年、2007—2012年两个衰退后阶段。

问题常见直觉纽约联储分解结果
劳动份额为何下降产出转向低工资份额行业贡献很小
主要压力来自哪里行业之间重新洗牌行业内部工资份额下降
政策观察该看什么哪些行业占GDP更多行业内工资、价格、生产率和利润分配

这改变了问题的落点。

如果主因是行业迁移,研究重点会放在“美国经济是不是从人力密集行业转向资本密集行业”。但如果主因在行业内部,问题就更细,也更难回避:同一个行业里,工资为什么没有同步分享产出或价格上涨?

可能的解释包括企业定价能力、自动化、劳动议价能力、外包和岗位结构变化。但纽约联储这篇研究没有证明哪一个因素占主导。这里不能硬拔结论。

对政策观察者来说,动作要更具体。与其只看行业占GDP的变化,不如把最低工资、工会覆盖率、企业利润率、生产率和价格传导放到行业内部去看。

对做工资谈判或薪酬研究的人,也不能只拿“行业景气”当加薪依据。更有用的比较是:本行业产出涨了多少、价格涨了多少、利润率有没有扩大、工资份额有没有被压低。谈判桌上,名义工资不是唯一坐标。

这才是这项研究的现实价值:它没有把疫情包装成万能解释,也没有把行业迁移当成方便答案。它把问题重新拉回分账本身。

战后低位这个数字刺眼,但更刺眼的是路径。如果劳动份额继续低位徘徊,真正要追问的不是美国经济去了哪个行业,而是每个行业内部,谁拿走了新增产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