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s Technica近日刊发书评,讨论MIT科学写作学者Thomas Levenson的新书《A Pox on Fools》。这本书看的是反疫苗论的长史,而不是一次新的医学研究。
有意思的是,许多今天看起来很“社交媒体时代”的说法,其实很老。疫苗违背自然、疫苗比疾病更危险、政府无权要求接种,这些论证在18世纪、19世纪就有原型。
Levenson还把反疫苗者分成三类:true believers、grifters、cynics。可以译成真信者、牟利者和犬儒者。三者不能混为一谈。有人真相信疫苗有害,有人靠恐惧赚钱,也有人明知证据站不住,却把它当作政治或身份动员工具。
我更在意的是后两层:旧论证为什么总能换皮回来,又为什么会带来真实健康风险。
反疫苗论不是互联网发明的
Levenson把一个历史锚点放在1721年。那一年,伦敦和波士顿都遭遇天花疫情。Lady Mary Wortley Montagu和Cotton Mather分别推动接种运动。
这里的接种不是今天意义上的现代疫苗。早期做法是从轻症天花患者的脓疱取材,通过皮肤切口让人获得免疫。它有风险,操作条件也远不如今天可控。
反对声很快出现。有人认为,干预疾病和死亡是在挑战上帝安排。到了19世纪,类似说法换了一套语言:不再总说“天命”,而是说“自然”。洁净生活、良好品德、顺应自然,被拿来对抗接种。
这条线索的关键,不是宗教或自然主义本身,而是它把传染病从“病原体传播”重新拉回“个人是否纯净、是否自律”。问题被道德化,病菌反而退到后面。
| 历史论证 | 今天常见变体 | 容易遮住的问题 |
|---|---|---|
| 疫病由天命决定 | 疫苗违背自然 | 忽视病原体在人群中的传播 |
| 身体可自行抵御 | 疫苗不必要,甚至更危险 | 放大可见副作用,低估被避免的感染和死亡 |
| 反对接种令 | 政府不能要求接种 | 个人选择会影响他人的健康风险 |
这对中文读者有一个直接提醒:看到反疫苗内容时,不要只判断某一句话是不是谣言。更要看它在调用哪套叙事。它是在谈数据,还是在把疾病说成个人道德和生活方式的结果。
这也是媒体和政策沟通最容易低估的地方。单点辟谣能纠正事实,却未必能拆掉叙事。
“疫苗有害”为什么容易打动人
疫苗不是零风险。成熟的公共卫生表达不能回避这一点。特定人群可能出现严重不良反应,某些疫苗也不适合部分婴幼儿、老人或免疫功能低下者。
但这个前提并不推出“健康人不该接种”。相反,健康人接种能降低病原体在人群中的循环水平,保护那些不能接种、或接种后免疫反应不足的人。
受影响的人并不抽象。家里有新生儿、老人、癌症治疗患者,或免疫功能低下者,风险就会落到探视、入学、护理机构管理这些具体场景里。
反疫苗叙事最容易利用的是风险可见性。针眼疼痛、发热、罕见不良反应,人能直接感到。没有发生的感染、没有住进医院的孩子、没有被挤兑的床位,很难被感知。
疫苗越成功,这个悖论越强。疾病被压下去以后,人们更容易忘记它曾经造成什么代价。于是,眼前的小风险会压过被避免的大风险。
对关注疫苗和公共卫生的普通读者来说,比较稳妥的动作不是在社交平台上判断一切医学细节,而是把问题拆开:自己或家人是否属于禁忌或高风险人群,所在学校、医院、养老机构有什么接种要求,信息来源是否来自专业机构。
对做科学传播、政策沟通的人来说,动作更具体:不要只喊“相信科学”。要把“谁不能接种”“健康人接种保护了谁”“不接种的外部成本由谁承担”讲清楚。否则,风险沟通会输给情绪更强的个案叙事。
最难的是强制接种:自由在哪里停下
Levenson书里最有现实感的一条线,是反接种令。它不一定直接否认疫苗有效,而是把争议转到政府权力:国家能不能要求个人接种。
这也是最难处理的部分。因为它不是简单的真假题,而是自由与公共健康的边界题。
1905年的Jacobson v. Massachusetts案,至今仍是美国公共卫生法的重要参照。最高法院多数意见的核心判断是:个人自由并非不受限制。当个人选择威胁他人的健康和生命时,国家可以在合理范围内采取强制措施。
这个判断放到今天仍有张力。个人当然关心身体自主权,家长也会关心孩子接种什么。但学校、医院、养老院不能只按个人偏好运行。一个人的拒绝,可能增加婴幼儿、老人、免疫功能低下者的暴露风险。
当代与18世纪最大的差别,是证据环境已经变了。今天已有病菌理论、免疫学解释和数百年的接种经验。Ars Technica这篇书评也提到,Levenson强调美国反疫苗叙事近年被政治化后,已经带来可测量的健康后果。
这里需要克制。原文没有给出具体死亡率、感染率或党派风险数字,就不该替它编数字。能确定的是:当反疫苗变成身份和政治立场,公共卫生机构面对的就不只是知识缺口,而是信任和治理问题。
接下来更该看的也不是某个网红又说了什么,而是三个变量:学校免疫要求是否被削弱,公共卫生机构的权威是否被政治任命改写,真实接种率是否出现下降。只要这些变量变化,风险就会从舆论场移到诊室、教室和养老院。
这也是《A Pox on Fools》这类历史书的价值。它不是告诉我们反疫苗论多离奇,而是提醒我们:老观念一旦找到新的组织方式,就会重新变成现实风险。
开头那个反常点,答案也在这里。反疫苗论不需要新鲜,足够熟悉就能动员人。它借“自然”安放不安,借“自由”逃避外部成本,最后让最脆弱的人替别人承担风险。
